当大众文化成为我们检视日常生活之构成的场所，当知识分子在后现代的招安之下从立法者转变为阐释者，在这样的语境中谈论文学，谈论诗歌，似乎已成为十分艰难甚至有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每天，我们游走于各种各样的“网络”，主动或被动地汲取着五颜六色的信息，貌似繁华充实，实则单调空洞。与其在一个“众声喧哗”的时代中想象如何重构文学理想，不如从个人的经验出发，摈弃象征主义或唯美主义的含混或非现实性，而以自己的方式追求形象具体、生动可感的现实。在这里，我要谈的自然是黄晔的诗歌。

    虽然理解诗歌并不需要理解诗歌的作者，正如吃一个鸡蛋并不需要搞清楚它到底来自于哪一只辛劳的母鸡，但难以避免的是，我所看到的媒体上的黄晔是个执着于缪斯且已出版了诗集的典型“诗商”，这种双重组合的身份使我颇为诧异。如何将功利性与非功利性结合，如何将物质欲求与精神诉求契合，这是我不得不关注的问题。我没有阅读过他的上一本诗集《诗歌的远行》，这倒正好可以让我以干干净净的期待视野进入他的这本《走过人群》。

    “当一切都成为过去/梦想就巳成为/村庄前一盏摇曳的酒旗/风雨飘摇”（《谁谁谁》），这几句看似简单的诗句，其实包含着对过往历史和个体生命的总结、感叹与反思，当“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马歇尔·伯曼语），我们剩下的或许只有“梦想”；而梦想也难以躲避风雨的摧残，飘摇动荡。自然，这里的“村庄”或许正是诗人自己无法遗忘的故乡，而这面“酒旗”或许也正矗立在“缘酒集团”的门前，但毫无疑问，这些能指意象都具有开放的指向，指向诗人自身或是每个拥有过去和梦想的人。诗人黄晔有更多的诗歌梦想，商人黄晔也有更多的企业梦想，而无论怎样，他都理解到了“经营”二字的真谛，“经营有时候/　　就是经营自己/谋求自我”。诗歌需要经营，企业需要经营，归根结底却是“经营自己，谋求自我”，无论是物质需求，还是是精神满足，都需要通过反观自身、建构自我而得以呈现，这恐怕正是一个曾经的乡村少年在历经痛苦和磨难之后自然而然对自身体验的深化和升华。当然，在这经营与谋求的过程中，他也洞察了更多自我以及他者的隐秘所在，他说，“谁谁谁/都是自私的物体/一切的思想/都在满足自我的欲望/宏大的/渺小的”。虽然这种直抒胸臆式的诗句并非我所喜欢，但我不能不说，他真正理解并把握了这个时代以及人的“潜规则”，而“谁谁谁”的不确定指向或许也正暗含着自我审视和批判他者的意味。我想进一步说的是，如何才能够在这种特殊的现代性激荡的经验里找到一种抗衡的起点，如何才能够超越宏大或渺小的自我私欲而抵达诗意境界，这其中的两难与悖论想必诗商黄晔早已体会颇多吧。

    叶维廉曾在《中国诗学》中说到，“西方现代诗人为抗拒‘二化而治’和知识、人性的异化、工具化、隔离化、减缩单面化的现行社会，为了要从文化工业解放出来，并设法保持一种活泼的、未变形的、未被玷污的诗，他们要找回一种未被工具化的含蓄着灵性、多重暗示性和意义疑决性浓缩的语言。”这种诗歌理想的难度是不言而喻的，对于任何一位充满现代焦虑感和人文精神的现代诗人来说，在对抗变形的、被玷污的社会同时，都要抵抗自身人性的异化和被变形、被玷污、被工具化的危险，正如身处喧嚣的人群之中，一个人的声音极有可能被群众之声所篡改，所淹没。黄晔也敏感地感知到如此的困境，而他找到的“自己的方式”便是“诗歌”，“从诗歌里读人生/从诗歌里读心情/从诗歌里读我的思想/诗歌便是我的化身/我在人群中的一种表达方式”，“我要以我的方式/走过人群/在一个寂寞的空间里/让自我深省/思想 欲望/亦或心平气和”（《我要以我的方式走过人群》），这仿佛宣言似的话语直截了当地表明了作者的诗歌观念和存在理念，诗歌成为思想的载体，成为自我认同的人生存在方式，它既是所有坚定的诗人所持守的，又是诗商黄晔所独有的。在现实欲望、功利的重重包围之中，他却选择了非功利性的诗歌作为安顿思想的居所，无论如何，这种在人群中表达自我的方式是令人敬重的。

    收入这本诗集中的当然还有众多简洁晓畅、明朗质朴的诗歌，或记人写景，描摹现实，或对亲情、爱情、友情等诚挚呼唤，读者只要细心，自可发现其中的可观之处，在此不一一赘述。我最后想说的是，诗人真正的职责在于通过语言及意象的力量使现实变形，并深入内心领域探索隐秘的世界。诗人必须使词语的魔术力量苏醒，并借此穿越表象以及本我的遮蔽，而抵达生活、生命以及思想的本质。正如保尔·艾吕雅（Paul Eluard）所说，“真正的诗要表现现实世界，表现我们内心的世界以及我们梦想的那个改造了的世界。”对于黄晔来说，现实世界的图景已经裸呈于其诗歌中，而那个隐秘的“内心的世界”似乎才刚能够窥其轮廓，那个“改造了的世界”也似乎还在他和我们的梦想之中。我相信一个拼搏者的力量，所以我相信黄晔的诗歌梦想也一如他所状写的那面“村庄前一盏摇曳的酒旗”，在风雨中飘摇，却始终是引领自己走向未来的高扬不落的旗帜！

是为序。

                                                                      二0一一年阳春三月

（江飞，男，1981生于安徽桐城，北京师范大学文艺学在读博士。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安徽省文学院签约作家，安庆市作协理事。作品四十余万字散见于《北京文学》、《散文》、《文学界》、《海燕•都市美文》等。）